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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周末 - 穿越汶川 被大地震改变的方向与抉择 重塑山河 ...

十年前,地动山摇那一刻,家园毁坏,亲人丧生,生计落空。十年间,依靠外力支持与自力更生,这片破碎的土地重获新生,也改变了原本的发展轨迹。作为示范样板,映秀镇的重建总体规划由国务院批准,广东东莞对口支援,中外大师参与操刀设计。高规格规划与举国援助,也遍及各个重震区。十年间,依靠外力支持与自力更生,学校、县城、乡镇、村寨和幸存的人们得以获得重生,而他们脚下的土地,也悄然改变了原本的发展轨迹。在毕业生的回忆里,白色校舍围成的四合院内,漩口中学的腊梅最香。香消十年,作为遗址的漩口中学,风貌未变,也未被泥土覆盖。残缺的白色楼房孤独矗立,仍是最后的抗争姿势,倾斜、扭曲、断裂、错位、垮塌汶川县政协委员王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出于纪念的需要,保罗安德鲁的建议未被采纳。震后,遗址成了著名景点,旅游业成为映秀百姓收入的重要来源。每年临近512,陈和琼都会来到遗址,一个人绕着废墟行走,和逝去的师生沉默对话。地震中,该校有43名学生、8名教师、2名职工和2名家属遇难。地震时,陈和琼被塌陷的教师公寓埋了三天,直至被救出。从恐惧中慢慢恢复后,她考取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,如今是七一映秀中学专职心理学课教师。副校长徐康志对数字记得清清楚楚:地震前,漩口中学有学生1527名,因为地震导致生源断层,十年后的七一映秀中学,在校生为962人。新学校按八级抗震九度设防标准设计,位于岷江与213国道的夹角处。映秀地处河谷地带,四周多山。人们将岷江上一块高低不平的河滩,用修建都汶高速公路的废渣,回填出一块4.2万平方米的空地。重建后的北川中学,是新县城里占地面积最大的公共项目,可容纳5200名学生。校内建筑普遍为3至4层,都设有多个紧急通道,学生可在20秒左右逃到室外。幸存的教师,如今只有三十多人仍在北川中学任教,陈钰是其中一位。地震时,他是高三文科2班的班主任。一阵剧烈抖动后,教室直接从三楼掉到一楼,全班学生得以逃生,无人遇难。这个班级五十多人,有的考上了师范,个别伤残严重的没有参加当年的高考。震后头几年还有联系,最近几年没有聚会,陈钰也说不上来原因,孩子们现在都工作了,聚不上了吧。现在,北川中学每年都要统计,新生中有没有当年遇难学生的弟弟妹妹。陈钰说,对于这批学生,学校不收任何一分钱,老师会给予更多的鼓励和关心。无法就地重建,县境内亦无适合建城之地,距老县城曲山镇23公里,隔壁安县境内的一块地被划入北川,命名为永昌镇。北川成为512地震后唯一整体异地重建的县城。2011年2月2日,北川举行了一场以开启永昌之城,点燃幸福之火为主题的盛大开城仪式。时隔7年,对于这座严格遵循设计师规划建成的县城,人们依然称呼它新北川。初次到来的游客,可以居中选择,在羌族特色步行街下车,站在这座县城的中轴线上。环顾四周,建筑低矮错落,行人不多,仿佛置身于一座规整的大型新开发楼盘。李晓江被安排住在2016年开业的佳星酒店,这是新县城里第二高的建筑,16层。(佳星酒店)不是住宅,(建得高)也就算了。规划新北川时,李晓江建议,这里的建筑无论如何不要超过12层,兼顾安全和美观。最高建筑是羌族碉楼,位于步行街中心,高37.7米,周围建筑只及它的腰部。碉楼门口循环播放着一段女声录音,热情邀请各位朋友乘观光电梯,到北川最高的羌碉上观看北川灾后重建的成果。步行街两侧,却有大片空地。在新县城规划设计征求民意时,设计者们原本认为,居民们会优先考虑县城里这个最繁华的地段,结果相反。我们尊重了他们的选择,但这确实是个遗憾。李晓江说,虽然新建的小区都不设围墙,但一南一北的地理区隔,阻碍了老北川人和老安县人的融合。今年回访,李晓江专门询问当地居民融合得怎么样。他看到,在永昌小学里,即便是地震后出生的孩子,有时也会分成两拨玩耍。在新县城东南角,对口援建方建了一座产业园,引进新材料、机械设备制造等企业,工业不景气加上根植性不好,很多很快破产了。李晓江说。反而是食品加工厂、啤酒厂等本地企业,在园区里发展得红火。2013年是最好的时候。原本在铝厂打工的程磊,这一年起改开出租车。古镇处处羌族风情,由广东佛山援建。这里一切都是新的,活下来的人好像到了一个漂亮的新地方,重新活一遍。2010年,全球人居论坛授予水磨镇全球灾后重建最佳范例。之后两三年,全国各地的游客自驾、组团前来观光,热闹的时候,从水磨到都江堰的路上塞满了车。昔日工业重镇汉旺,地震前以东方汽轮机厂为绝对的经济支柱。80后青年吕伟回忆,在他小时候,汉旺就像一座移民城市,天南地北的人们在这里因为东汽落脚、扎根,自给自足。原地异址重建的汉旺新镇,距离地震工业遗址向南不到3公里。新镇面积扩大了一倍,居住人口却只有原来的一半。路上难见年轻人。吕伟住到了绵竹市区,偶尔回来看望曾在东汽工作的父母。以前在汉旺做生意的舅舅,也搬到了德阳。东汽中学和东汽技校也搬走了,汉旺的孩子读到初中毕业,就要去往他乡。以前对东汽依赖度太大,东汽走了,现在完全找不着北。吕伟说。汉旺的重建在2011年基本结束,当地政府也想了很多办法,比如发展康养产业。但他感觉,这座城镇至今还没回过神来。吕伟把希望寄托于尚未全线通车的绵茂公路。这条公路全长56公里,建成后将缩短成都与九寨沟的距离,但因施工难度大,通车时间一年推一年。他盼望,等绵茂公路通车了,区位优势提升的汉旺也许能重建产业、重现繁荣。这次可能真的要永久撤离了。几天后,村民余永清回到家中住了一夜。房子是震后新建的,2017年刚还完贷款,真要告别,他心里恋恋不舍。但留守意味着危险,夜深人静时,从房子里还听得到山上传来的窸窣落石声。震后,地质专家将阿尔村勘测为已不适合人类居住,警告滑坡和泥石流随时可能将这里掩埋。这个云端上的羌族村落一度举村迁移,在他乡避险一个月。然后,又回来了。阿尔村在原地重建家园。国家有资助,公益组织有援助,再加上免息贷款,村民们按照抗震强度7级以上的要求建起了楼房。新房保留了羌族特色,内部是钢筋水泥结构以抗震,外墙仍以石片垒砌。新房窗户四角绘有羊角图腾,古羌人奉羊为守护神,寓意家宅平安吉祥。2018年1月,外迁的夕格人终于回到故土,戴猴皮帽、穿羊皮褂的释比杨贵生面对洛洛神山,击打羊皮鼓,迎请太阳神去往新家。(受访者供图/图)这十年,阿尔村人时刻不忘地质专家的警告。环绕阿尔村的神山有几处裂缝,村民们用土办法监测:在裂缝上贴纸条、塞木屑,如果纸条断裂、木屑落下,说明裂缝在扩大,危险可能降临。山上有一座羌碉,在当年地震中已损毁成了危房,本要拆除,村民们与文物局商议后保留了下来。这次山体滑坡,马永清眼见着它一层一层垮塌,顺着泥石滑落山下。前一天似有预感,他从碉里抢救出14面羊皮鼓。羌人祭祀时,释比要击打羊皮鼓歌舞,与神灵对话。地震后,余永清担忧,羌族文化渐渐无人传承。释比文化是羌族文化的核心,余永清开始学习做释比,拜龙溪乡夕格村的老释比为师。夕格村在地震后只剩废墟。2009年5月,全村人按照政府整村重建统一搬迁计划,迁徙到240公里外的四川邛崃市南宝山安家。出发前,夕格人要和世代受其护佑的山神、水神、羊神、神树林,以及深睡在山野之中的前辈先人一一道别。三年过去,夕格人自觉还没适应新地方,还没安顿好新生活。直到2018年1月,他们终于回到夕格。太阳落山时,戴猴皮帽、穿羊皮褂的释比杨贵生面对夕格人尊敬的洛洛神山站立,击打羊皮鼓,迎请太阳神。他用音调悠远的羌语吟唱:请跟我们走啊,请跟我们走!地震那天上午,17岁的王俊还看见爷爷在屋外休息,如今碎石早已掩埋了曾经的小屋。王俊还会去石头上坐一坐,抽根烟:不全是因为想他们,只是觉得那个地方有一些熟悉的味道。震后,王俊家曾在山沟处垒起一座空坟,石碑上只刻着名字王汉章、张术华。这座简单的空坟,成为王俊祭拜爷爷奶奶的地方,也成为寻访者进入震源的标志。古稀之年的胡建国是这里最早的守护人。坑都封上后,胡建国每天打扫台阶两个小时,归拢并焚烧散落四处的纸钱,一一点燃熄灭的蜡烛,这样的工作持续了一年零三个月。在北川老县城,原本建商住楼的一个地基基坑,在震后掩埋了无法及时外运的遇难者遗体,并建成公墓。一片绿草松柏环绕,一块没有镌刻人名的石碑只有三行红色数字:2008.5.12、14:28。和漩口中学一样,整座北川老县城也被刻意地完整保留,作为北川国家地震遗址博物馆。2018年5月,媒体刊发的新近照片中,一所学校宿舍楼上仍拴着当年逃生用的床单。23公里外的北川新县城,中轴线上建有一座抗震纪念园,分为静思园、英雄园、幸福园三片区域。静思园是一片银杏树阵环绕的幽闭空间,下沉步行路径穿过一汪静止水面,水面形如泪滴。设计者最初设定的主题是祭奠,和幸存者们交谈,了解他们的心理诉求和生死观后,改为思考人生之地,让劫后余生的人们与上天和亲人对话。2010年10月,李晓江参加完欢送对口援建队伍的大会后,来到静思园。一群刚参加完欢送的北川中学学生也走进园子。李晓江问学生,这里是什么场所。一位学生回答:这是想事儿的地方。李晓江无比欣慰,重生的北川人理解了他们要开启新生活的这片土地。英雄园还有一个更受欢迎的名字新生广场。2018年4月一个平常的傍晚,新北川的孩子们在广场上学骑自行车、溜旱冰、奔跑嬉戏。广场边的河道里,一蓬蓬萱草恣意生长。萱草叶脉修长,花开鹅黄,在春风中摇曳,别名忘忧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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